虫子从来没有被真正战胜过
人类和昆虫的战争,打了一万多年,到现在胜负未定。
我们试过所有手段:毒剂、熏蒸、天敌、诱捕、基因改造、让害虫绝育。每一样在开始时都效果惊人,然后都慢慢失灵。这不是因为技术不够好,而是因为对面站着的,是地球上最擅长「变」的物种。
对手是谁
先看看对手的家底。目前已描述的昆虫约 95 万种,占所有已描述物种的一半以上;而真实总数,保守估计 550 万,激进的估计能到 3000 万。地球上任何时刻,大约有 1000 亿亿只昆虫活着。
沙漠蝗的一个蝗群,一平方公里里可以挤下 8000 万只成虫,一天吃掉的粮食相当于 3.5 万人的口粮。单个蝗虫只有几克重,但聚成群的蝗群能连续飞行上百公里,所过之处庄稼一空。
面对这样的对手,人类最倚重的武器是化学:从上世纪四十年代的 DDT 开始,有机磷、氨基甲酸酯、拟除虫菊酯……一代代新药上阵。
抗药性是怎么来的
故事总是同一个剧本。
新药上市,效果立竿见影——虫口锐减九成。但剩下的那一成里,总有少数个体因为基因突变,天生对这种药不那么敏感。平时它们没有任何优势,可在药物的「筛选」下,它们成了唯一的幸存者。这些幸存者繁殖,把抗性基因传给后代;一年几十代下来,整个种群都变成了抗药的。于是加大剂量、换新药——然后循环重演。
到 1990 年,全球已有超过 500 种昆虫和螨类对至少一类杀虫剂产生了抗药性。DDT 在大规模喷洒区使用六七年后,抗性就出现了。这不是污染问题,也不是虫子「变坏了」——这是自然选择在众目睽睽之下演给你看。
讽刺的是:我们越是猛烈进攻,越是帮对手加速演化。 药物把不抗药的都清掉,等于亲手为抗药品系腾出了整个生态位。
虫子的三件武器
抗药性只是虫子武器库里的一件。真正让它打不垮的,是三个底层优势:
第一,世代短、数量大。 果蝇两周就是一代,蚜虫在条件好的时候甚至不用交配就能「克隆」自己。几十亿个体乘以极短的世代,意味着基因突变源源不断,演化的原材料几乎无限。
第二,冗余的生态位。 地球上有那么多生态位,昆虫占据了其中绝大多数。消灭一个物种,总有别的物种填进来。人类针对的是「这个害虫」,而生态系统的回应是「换个害虫」。
第三,简单的身体。 昆虫的结构让很多基因可以「兼职」,一个突变往往同时影响多个性状。这让它们能用很少的遗传改动,获得很大的适应变化。
一个安静的反转
有意思的是,就在人类抱怨「打不赢虫子」的同时,另一个事实正在发生:昆虫正在减少。
2017 年一项对德国自然保护区长达 27 年的监测显示,飞行昆虫的生物量下降了约 76%,盛夏时节更是高达 82%。传粉、分解、作为食物链的基础——这些昆虫默默承担的生态服务,正在悄悄缩水。
这看起来像矛盾:打不赢的虫子在消失?其实不矛盾。人类打不赢的是少数适应人类环境的害虫——它们数量大、繁殖快、抗性强;而减少的是大多数对栖息地敏感的普通昆虫。赢的是杂草,输的是花园。
虫子哲学
刘慈欣在《三体》里借大史之口说过一句话:把人类看做虫子的三体人似乎忘记了一个事实——虫子从来就没有被真正战胜过。
这句话的力量不在科幻,而在生物学:韧性不是坚硬,是弹性、冗余和变化。虫子不追求打赢谁,它只是不停地变、不停地填、不停地活。
或许这正是它给我们的提醒:真正的强大,从来不是压倒性的力量,而是在任何打击之后,都还有下一代的本事。
延伸阅读:下次聊聊演化的速度差——为什么细菌、病毒、害虫总比我们的新药跑得快一步。